悠悠歲月 逝者如斯 (二)中興酒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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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天前看了金炎校長有關馬祖金雞母—中興酒廠的大作後,又勾起一些回憶。我不止一次在<馬資網>發表懷舊的文章,常提及自己是釀酒人家之後,今天有感而發,就借此機會,提供一些不為人知的軼事以為補白。

中興酒廠的原址本是牛角的鹽倉,本村的人稱之為「鹽館」,後來成了馬祖第一代「八三么」的故居,因為是鶯鶯燕燕的「窩巢」所在,使牛角店家的生意為之興隆。幼年時代還不懂事,無法理解為何有那麼多阿兵哥來此「搶頭香」。村莊裡有頑皮的青少年,平時愛吹保險套玩耍,某位老人心生狐疑地說,最近空飄汽球上面都沒寫「反共抗俄」。這是真假無法考證的笑話,請大家一笑置之。

軍中樂園遷到梅石之後,酒廠入駐,先後建了大門牌坊、並蓋了一棟坐北朝南的辦公室。李定司令官時代,酒廠移到復興村的入口處(現址),並改名為馬祖酒廠。村莊內的辦公室變成復興村的村公所。不久,村公所搬到現在的縣議會旁邊,這個地方原來是中心國小的教室—–育才樓。酒廠成立之初可說是一無所有,他能夠人定勝天,從無到有,這是軍政府「厲害」的地方。

民國38年之前,咱們陳姓家族在大陸、馬祖往來經商。家族宗派取名「復興」,老一輩的牛角人統稱我們家族為「復興派」或「復興派下」,詞語的語意為「復興宗族」,回想兒童時代,每次聽到此語總以為是說「夫人派」。因為這兩組詞語的福州方言是同音的。後來到台灣念大學,在喜宴上聽家叔解說之後才茅塞頓開。國軍轉進馬祖之初,為因應戰爭局勢而做了許多提高士氣的事,將馬祖「土直」的地名,以諧音方式或直接改成口號式的名稱是手段之一,牛角改稱「復興」與我家同名,或許只是巧合吧。

「復興派」經營的項目是多元的,有做糕餅的、做餐飲的、做道士的、釀酒、做蝦油的,甚至有從軍報國的,但是主力還是經營雜貨買賣。家母生前說,古早時的高祖父,帶著寡母和另一位朋友結伴而行,由長樂鶴上跋涉山海,靠唯一的值錢家當—-一把鐮刀,落腳牛角開基創業。到了我祖父輩才開始分爨,然後各取店名,有的開枝散葉搬遷到外村。我家留在牛角,店名「合記」,雜貨舖與酒坊同時兼營。中興酒廠成立之初,向民間徵收的釀酒器物,有許多是來自我家—-合記酒坊的,(官方文獻上寫「復興酒坊」我不知道是什麼道理,因為此時陳家手足已經各自獨立了。寫「復興酒坊」可能是仍舊用泛稱吧。) 也許相關雜物過多,為免搬運麻煩,他們乾脆租用我家隔壁曹典水先生等人的屋子前面作釀酒場地。又租劉枝蓮小姐老家隔壁當辦公室,樓上隔了一間做廠長臥房以外,另一個空間則作職員的餐廳。

家父性格木訥。財產被徵收感覺如同被充公,內心難免不平。在肅殺的時空背景之下,在子女面前絕口不提此事。大約在十五年前吧,黃星華老先生有意編地方耆老、先賢傳略(此書未刊行),當時他吩咐我們兄弟要寫父親傳略,同時也告訴我們一些前所未聞的掌故,後來經向媽媽求證,不僅使我略知梗概,而且她老人家話匣子一開,又引出許多令人傷感的往事。

初始的酒廠,釀的酒品質無法保證,高層託人向家父遊說,請他擔任技術指導,代價是每燒一鍋高粱酒,就支付新台幣壹仟元,這個酬勞在當時是天價,可是被家父婉拒。現在回想,當時出資人之所以肯出高價,那是想達到技術轉移的目的。若能理解今天有些台商在大陸優勢漸漸不保的窘境,那出高價的背後意圖就思過半了。這一段往事官方文獻不可能記載,隨著家中大人以及知悉馬祖經建發展如黃星華先生等人的辭世,許多事情就變成無法印證的公案。身為當事人的後代,也只能利用機會,將片段的事情當做講古的素材而已。

家父母可以說是多才多藝的人。酒釀不成了,重心轉到經營「京果店」(雜貨舖)。偶而在家裡釀白色的老酒,這是他的絕活之一。馬祖少有人會釀這種酒,取締私酒的風聲稍微寬緩之後,幾乎每一年都釀一些來「偷」喝。我當然也喝了不少,只是無法分享親友,因為這畢竟是違法的私釀酒,家母常常說:「偷食著拭嘴」就是這個道理。[註解] 酒權歸公以後,父親看上中隴的水源充足,就和其他朋友合資在外婆家對面成立馬祖第一家製冰廠,冰廠的招牌名稱為「民天」。以此為名,字面上所透露的意義不言而喻。生產的冰棒和冰淇淋,其品質難和現代的產品比肩。別苛責,當時的技術也只能如此。印象中它比山隴掬水軒(美美照相館)製冰還要早一、兩年。物以稀為貴,彼時冰棒零售價一支一元,批發一支八角,這比盛產期的螃蟹還貴。孩童的我們有冰棒可吃,每天都很快樂,完全不知父執輩慘澹經營的苦辛。大人們的規劃是:夏天製冰,冬天時調整機器用來碾米。可是這兩種產業都各只維持一季,換句話說,一年後宣告歇業。曾聽父母檢討,冰廠失敗的原因出在冗員過多,經營不良,再加上台籍師傅作梗;碾米廠為何收攤,家父未說,我不敢亂猜。由於少了一家碾米廠,使鄉親多吃了許多戰備米糧的黃麴毒素。

我不知道這些機器後來的下落,只看到家裡擺放許多小販揹著叫賣冰棒用的小箱子,我就把它拿來裝內衣、內褲。原先是為避免冰品快速融化,故箱子設計超完美的,有海綿(保麗龍?)做夾層,緊密度很高,這使樟腦丸的味道永不外洩,也害我每次新換衣物,總令旁邊的人感到不適與不安。現在的學生很難想像從前學校的設備有多差,因為家父曾是中心國小的家長委員,學校就向我家要了一個賣冰用的手搖鈴,以充做演講比賽時的時間提示鈴噹。

扯遠了,留一些話題以後再說。再度感謝金炎校長的大作,讓我遙想許多塵封已久的往事。貼一張老照片,並請站長標示方位名稱供鄉親做參考。這是牛角聚落局部照片,是由當時中心國小操場(今天縣議會停車場)往東邊拍攝的,水泥建的兒童遊樂設施是鞦韆和滑梯的合體。我家釀酒地方的前面矮房今已拆除,後來變成曬蝦油的空地了。

[註解]
這句俗諺語很生動、很傳神,¬而且普及率很高。語意為:偷吃要懂得擦嘴巴,湮滅證據。方言說:ㄊㄡ ㄌㄧㄝㄎ ㄉㄨㄛˇㄘㄧㄎ ㄘㄨㄧˇ(thou liek tuoˇtshik tshuiˇ)。擦拭的方言聲母用ㄑ(ʨh)也可以,關於這一點,我在縣志續修《語言志》中有特別分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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